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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2. 林莽散文新著《在大地的果盤里——札記五味》出版

        作者:鐘禾   2024年01月10日 10:41  《詩探索》    1035    收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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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前  言


        這本《在大地的果盤里》的散文集,收入了我的五種不同內容的札記:在家附近郊野公園一年四季的感受;童年時期對家鄉的記憶與回顧;青春年代插隊在白洋淀,對那里自然風情的素描,以及在那里生活的往事記述;對中國西部文化、歷史和那片古老土地的體驗與領悟;再有就是我在歐洲旅居的部分札記。所有這些文字都是與大地相關的,都是有感而發的真誠的記錄。

        我一直認為,人與自然、與土地的關系是十分重要的,沒有和大地有過親密接觸的人,會缺少許多真切的生命體驗。一位詩人,缺少了與土地、與大自然的接觸,缺少了那些觸及肌膚的風、霜、雨、雪,或許他的詩中就會少了某些神秘的力量。

        如果從這種角度上說,我是幸運的。童年有過幾年無憂無慮的鄉村生活經歷,青年時代最美好的年華是在華北水鄉白洋淀度過的,后來又有了走遍中華大地和到一些國家游歷的機緣。在大地上行走,是山川河流,人文歷史照亮了我內心積蓄的期待與向往。

        古希臘神話中的大地之子安泰,是海神波塞冬和大地母神蓋亞的兒子。他是一位巨人,只要和土地相觸,就能吸取無窮的力量。但他又是一個惡神,殺戮和吞噬了許多的生靈。大地就是這樣,它既給予又索取,人類就是這樣抗爭著,繁衍和生活在這片廣袤的大地上。

        我的這些與大地相關的文字,也許還沒有很好地寫出我身心的感悟,但它們是真切的,是融入了我的生命體驗的。它們是感恩的文字,我更希望它們也能成為對大地的奉獻。

        是的,因為整理、編寫《在大地的果盤里》,再次體會到,這些年在大地上行走,進一步增加了我生命中的向往與愛,它們讓我的人生更豐滿,更充實。我們有幸來到這個藍色的星球上,我們應該感謝它的饋贈與眷顧,應該珍視生活和生命,珍視我們獲得的有限的機緣,并滿懷虔誠地面對這一切。


        林 莽

        2022年7月16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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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林莽,1949年11月生。1969年到河北白洋淀插隊,開始詩歌寫作。是白洋淀詩歌群落和朦朧詩的主要成員?!对娍肪幬?,北京作協理事,《詩探索?新詩選》名譽主編、《中國年度詩歌》主編。著有《我流過這片土地》《永恒的瞬間》《林莽詩選》《秋菊的燈盞》《記憶》等詩集多部。還著有詩文畫集《時光瞬間成為以往》《穿透歲月的光芒》和《林莽詩畫集》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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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選  讀


        林中札記(十二篇選一)


        一枚殘月,像是用粉筆,被輕輕畫在了藍天上


        立秋過后,天氣并沒有明顯的涼爽下來?,F在的天氣也不同于過去了,記得我少年時的北京,冬天真的滴水成冰,但八月下幾場透雨,天氣馬上就涼了。而現在的冬天不再那么冷,夏天熱的時間也延長了,即使入了秋,天依舊很熱。

        立秋后,白玉簪花開了,在晨光之下,在一片發亮的綠色闊葉叢中,它有著純凈的潔白之美。有一絲似有若無的茉莉花般的幽香,在清晨的空氣中漂浮著。那帶著露珠的白色花蕾,的確有著白玉般誘人的色澤。

        北京人都叫它“玉春棒”,也許是從花蕾的形狀來命名的。在那些老北京的四合院里,它們一般都被種在院子南墻的背陰處,或是丁香、海棠樹的下邊。玉簪花開時,期待中的秋天就要來了,它們同初秋的微風一樣,為人們送來了心靈中渴求已久的快意。

        它們是老北京四合院里的花,像那些有良好教養的,出身于書香門第的女子一樣,有著高雅而內斂的美。

        與它同宗的紫玉簪是隨著暑熱盛開的,它已經開了有一個月了,如同那些開淡綠色小花的國槐,我們注意到它時,那些小靴子樣的花瓣已經開始敗落了,遠遠看過去,如同落了一層淡綠色的雪。是的“洋槐花落了 笨槐花落”,秋蟬的叫聲也更為盛大了。

        昨夜落過雨,清晨,晴空明澈,一枚殘月,淺淺的,像是用粉筆,輕輕地畫在了藍天上。


        洋槐花落了 笨槐花落∕春末很快就到了酷暑∕布谷叫過后蟬鳴一天勝過一天∕也許是缺雨也許是蟲害∕有些葉子開始變黃∕一場小雨 枯葉落了一地∕那位每天坐在林蔭里的老人呢∕已經有幾天沒見了∥電話里她說:“一郎的紀念集出來了∕里面也收了您的詩”∕細想 那已是前年融雪時的事了∕電話里我不敢多問 怕她淚水決堤∕怕她內心的苦化為隱忍的抽泣∥一個多么優秀的詩人啊∕那么快就走了∕是啊 林木森森 眾生云云∕不只是秋天才落葉子——《不只是秋天才落葉子》


        在林中散步時,接到了江一郎夫人的電話,說紀念集出來了,要給我寄書。我不敢多問,心中的苦,有時是不能碰觸的?;氐郊依?,便寫了這首既是紀念也是緬懷的短詩。


        (注:江一郎,浙江溫嶺著名詩人,獲得過首屆“華文青年詩人獎”。2019年春因病辭世。)


        640 (2)



        童年的故鄉(九篇選一)


        它不是“小銀”


        我記得很深的還有那頭驢,當然它不是“小銀”。它比西班牙希梅內斯的那頭小毛驢要高一些,背部的顏色也深一點兒。它大部分時間是在磨坊里,眼睛被蒙了布,不知路途地在磨道上轉。我不是很喜歡它,當然不是因為后來的那件事。

        我更喜歡那只大黃狗,我們都叫它“黃子”。

        那是秋天,地里的莊稼熟了,我坐在驢背的馱架上,和人們一起去馱莊稼。也許是驢很久沒有吃到鮮飼料了,一見滿地被割下的紅薯秧,便掙脫了韁繩,將我一下摔在了路上,木制的馱架砸在了我右側的小臂上,手一下就不能動了。那會兒我只覺得眼前突然失去了平衡,秋天的田野也旋轉了起來。黃子突然大叫著,沖到了驢的前面。

        奶奶帶著我穿過村子,在一個水塘邊的房子里,請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奶奶看我那只不能動的手臂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用手抻了幾下,就用夾板固定了起來。聽奶奶說,我臉上的汗珠直淌,但始終沒有喊疼。晚飯后,奶奶打開夾板看我的傷勢,她握住我的手向前輕輕一拉,只聽“咔”的一聲,手臂折斷的部位變得平直了。我記得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,炕桌上點了煤油燈,大家都圍著我看,那聲音好像讓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氣。半年后,我在北京的一家醫院里照透視,醫生說,幾乎看不出是骨折過的。那時我五歲,旺盛的生命力很快就掩蓋了那痛苦的記憶。那驢子并沒有受到什么懲罰,它依舊在磨坊里走那條沒有盡頭的路。當然,它也不會知道,關于一個孩子骨折的經歷。

        有人說往事如煙,但小時候的往事是不會飄散的,它們簡潔而清晰地勾畫出了我的童年。養傷的那些日子,黃子成了我最好的伙伴。我走到哪兒它總是跟到哪兒,搖晃著它那粗大的尾巴,似乎隨時都在等待著我的呼喚。

        鄉村的夜晚是那樣的寂靜,白天喧鬧的雞群已都上了窩,為防止黃鼠狼的襲擊,雞舍用一塊石板封上了門。忙碌了一天的毛驢也吃足了草料,站在它的圈里睡著了。黃子俯臥在門前的石階上,守護著我們的家。夜晚的狗叫聲傳得很遠,一陣一陣的,似乎在彼此傳遞著消息。黃子很少叫,偶爾在一片狗吠聲中,我也能聽到它粗壯而短促的叫聲。很多年后,我在呼倫貝爾草原上聽到了另一種犬吠聲。那是牧羊犬的叫聲,它們發出的不是“汪、汪、汪”的有節奏的聲音,而是狼一樣的長長的吼聲,在草原那星空低垂的曠野上,那聲音體現了野性的力量。那時,我想起了黃子,如果把它放逐在大草原上,它會不會像杰克·倫敦筆下的那只混跡于狼群的狗一樣發出荒野的呼喚。

        華北平原上的鄉村是祥和而寂靜的。那頭使我致傷的驢不是有意的,當然它也不是“小銀”。黃子的溫順更多于它的野性,村子里的許多狗都很怕它,但對人它總是順從的,不論何時,只要我們想要它,只需“黃子、黃子”地一叫,它便會出現在你的身邊。有時,它聽到了呼喚,會從很遠的地方跑回來,在我們面前搖動它粗大的尾巴表示歉意時,你會看到,它的腹部還在一縮一脹地喘著粗氣。當我們撫摩它光滑的脊背,它就蹲下來看著你,表現出一副滿足了的樣子。

        黃子和那頭毛驢都已回歸了養育它們的那片土地,在我的記憶中,它們和我童年的生活是永遠融為一體的。


        640 (3)


        水鄉札記(風情篇)(九篇選一)


        黃昏


        黃昏是伴著歸家的槳聲來的,船只在村邊的停泊處相互碰撞著,發出低沉而舒緩的聲響,它們暗褐色的船體擠在一起,失去了主人駕馭中的生機與靈氣,無可奈何地漂在黃昏的水面上。這樣的“碼頭”在水鄉隨處可見,人們將船頭上拴有短繩的木棒插在河岸上,便扛著槳回家了。

        淀子的遠處,夕陽下閃爍的水面漸漸變成了幾條狹長的光波,最后,消失了明晃晃的金屬的光澤,歸于一片灰色的沉靜。村子里的炊煙也漸漸消失,那股葦草燃燒的氣味變得越來越淡。

        當燈火在每一個窗口閃動,淀上那些小小的水鄉村落,仿佛寂寥天空中的星座,幾粒星光般的燈光,閃爍著,標出了它們所在的位置。村子那么小,只有一條街,長不過百米,房子挨著房子,像城里的大雜院,鄰里互答,人密集得像大淀里的葦子。

        那年秋天,我從家趕回插隊的村子,因汽車晚點,趕到縣城碼頭,太陽已經下山了。接我的船等得有些著急了,因十幾里水路還得走近兩個小時。黃昏的風吹得很涼,不能再像往日那樣,只身躺在船頭聽舟楫的吱呀聲。船在水面上滑行,四周一片寂靜。船擊起的浪花隨著槳的起落,有節奏地拍打著船頭。那聲音聽起來很美,像一組不斷循環的卡農曲。船穿過水域開闊的大淀,直向村子駛去。西邊天空淡紫色的云朵,轉瞬間變為了灰藍色,村子的輪廓成了一片剪影,村口那棵大樹也融入了暮色中。遠遠看去,如同一只浮在水面上低垂頭頸的大鳥,如果誰這時大吼一聲,也許,它就會突然地展翅飛向黃昏的天空。

        很遠就能聽到村里的嘈雜聲了,接著就看見了閃爍的燈光。當船駛進村邊的河道,便看見吃過晚飯的人,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村口岸邊的空地上,秋天的蚊蟲不再干擾閑談的人們。如果是夏天,飯后,人們便會登到平頂的房上乘涼。淀里吹來的風,會使那些肆虐的蚊蟲站不住腳。白洋淀的屋頂都是平整的,三面圍著尺把高的子墻,平日里,它可以充當場院,堆放蘆葦和糧食,夏天便成了人們乘涼的空中庭院。據說洪水泛濫的年月,船可以直接拴在屋頂的子墻上,屋頂便成了一片小小的陸地。因而,水鄉的人們將房屋修建得很堅固,房子內外都是用石灰和磚砌成的,它們即使在水中浸上幾日,也會是安然無恙的。

        水鄉的村子,就像一艘在歲月的長河里游動的大船,載著成百個家庭,浮蕩在生活的水域里。而黃昏是這艘大船最溫馨的時刻,人們從四面八方歸來,匯入炊煙裊裊的村子。母親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,從村子這頭傳到村子那頭。那叫聲在一片低沉的旋律中顯得格外的明亮與高亢。那聲音讓異鄉的人想到了遠方的家。

        此刻,月亮正從水面上升起,波光閃爍,傾訴著黃昏里許多讓人動情的往事。


        640 (4)


        水鄉札記(往事篇)(九篇選一)


        走入水鄉


        1968年我們是在不斷的告別中度過的,許多同學、朋友離開了北京,有的到了東北,有的到了陜西,有的去了內蒙古或云南……北京火車站送別的場面是悲壯的,站臺上擠滿了送行的人們,有白發蒼蒼的老人,有中年的父母,有年輕的同學或兄弟姐妹。車窗口擠滿了探出的頭和揮動的手臂,列車開動的瞬間,呼喚和哭泣的聲浪幾乎能將整座車站掀翻。想起詩人食指的詩《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》:“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/一片手的海浪翻動……北京站高大的建筑/突然一陣劇烈地抖動/我雙眼吃驚地望著窗外/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情/我的心驟然一陣疼痛……一陣陣告別的聲浪/就要卷走車站/北京在我的腳下/已經緩緩地移動……”食指的詩寫出了一個離開北京的青年學生的心態,那些送別的場面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。

        從1968年的夏天到1969年的春天,我拒絕了兩次到陜西和東北的下鄉分配,與幾位朋友多次到白洋淀實地考察,最后決定自行到這個被稱為華北明珠的水鄉插隊。

        那年夏天,我遇到高中同年級的同學崔建強,他說他和幾個朋友已經聯系好了到白洋淀插隊,說他們去的村子人數已經滿員了,你如果想去,可以自己去那兒的縣城聯系。那是“文革”的中期,只有占據縣城的一派接收下鄉知青。于是我找到同班同學張大為,商議一同到白洋淀聯系插隊。我們詢問了大致的情況,做了一些簡單的準備,帶上水、干糧、一些錢、一些糧票、手電筒,我借了一輛自行車,與大為開始了第一次往返京城與白洋淀的三百六十公里的里程。

        我們沿著京廣線,經豐臺、竇店、涿州、高碑店、定興一路向南,到徐水轉向東,經三臺鎮再到安新縣城,整整騎行了十二小時?;貋頃r走同樣的路線,遇到很大的西北風,有時只能推著自行車前行,回程用了十六個小時。那年我們十八歲,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紀。因為長時間的騎行,下車時人無法站穩,搖搖晃晃險些摔倒,緩了許久才能正常行走。那天從清晨出發,到達白洋淀縣城時已近黃昏,我們舉目無親,沿著縣城東關碼頭的大堤走到了大張莊,向一位帶孩子的中年人打聽,附近有沒有可以住宿的地方。他看我們是兩個不諳世事、疲憊不堪的小青年,就把我們帶到了自己家里。招待我們吃了晚飯,還留我們在他家里住下。后來我仔細想,我之所以下定決心到白洋淀插隊,不僅因為孫犁對它的描寫,也不僅僅因為這里是北方唯一的物產豐富的魚米之鄉,是因為這位樸實的白洋淀人,讓我深深感知了這里人們的善良與真誠。因為當時太年輕,只知道一再地感謝他的招待,只知道他姓張,沒有記下他的名字。第二次來時,面對一片相似房屋的村落,幾經打聽,怎么也找不到那戶人家了。時間長了,這在我心中仿佛成為了一個故事,一個幻覺中的故事,仿佛一個救助過他人的仙人,做完好事,人和房屋就消失在白洋淀水天一色的浩渺中了。

        第二次的考察,有兩位女同學也加入了進來,因為她們騎行得慢,還沒到縣城,天已經大黑了。我們只好在半路上找了一家大車店住下來。大車店是一片場院,幾間土坯房。店主讓我們男女五人住在一條鋪了葦席的土炕上,好在天氣不冷,我們和衣而臥,吹滅油燈后,勞累中的我們剛剛要入睡,突然覺得后脖頸火辣辣地疼,急忙起身用手電一照,只見許多的臭蟲四處逃竄,再細看,房頂上,泥皮墻的裂縫里,到處都是臭蟲。我們的驚叫,驚動了店主。他說,這房子已經很久沒人住了,這些餓極了的臭蟲終于等來了你們這些可口的葷腥。

        屋里實在無法睡了,店主讓我們打開了一捆新的葦席,鋪在場院的兩輛馬車的下面,再圍上兩張席子,搭成了兩個簡易的窩棚,以遮住夜半的露水,我們就那樣度過了騎行了一百多公里后的勞累的一晚。

        第三次去時,距縣城還有六十里路時,天突然下起了紛揚的大雪,最后的十幾里路因為積雪太深,我們只能推車步行。雪深沒過了鞋面,到達縣城時,褲角和鞋襪子都濕透了。我自行車一側的腳踏板,也不知什么時候,掉落在了那一片雪地里。

        考察中,我們也曾到過幾個已經入住到村里的知青集體戶,因為也是剛剛入住,他們的生活條件十分簡陋。房子是臨時借用的,低矮破舊,有的只是睡在鋪了麥秸的地上,門窗也是破損的,那種艱苦是現在的人們無法想象的。有一次到了一個村子,正趕上午飯時候,為了招待我們幾個不速之客,主人拿出了從北京帶來的以應不時之需的掛面,煮了一鍋,沒有調料,每人撒一些鹽,為了更有味道,主人又拿出了一包味精,每人加上一些,就這樣解決了一頓“客飯”。

        同我一起考察的幾位同學,也許是路程的艱難,也許是因為生活的毫無保障,只有我留了下來,甚至遷了戶口的兩位女生,后來也都轉到東北兵團去了。因那時候當地兩派武斗,接收我們的人一時回不到村子里,他們在縣城“搞革命”,我們也無法下到村子里。辦好了戶口和插隊的手續,我又在北京等候了幾個月,“文革”中的兩派都被部隊收繳了槍支,派性斗爭緩解了,我也可以入村了,為了不孤單,我將哥哥也辦到了白洋淀,于是,北何莊有了我們兩個來得最早的知青,我被分到一隊,我哥被分到了六隊。

        那段近一年的考察期,我了解了白洋淀的基本情況,這里是北方唯一的魚米之鄉,蘆葦是它的主要經濟作物,蘆葦多的村子收入就多。我走了白洋淀的許多地方,那時因為連年干旱,淀里水位很低,淺水的區域已經干涸了,有些村子不用坐船,騎車就能到達了。記得有一次,我們從安州向北,經干涸的藻苲淀,穿行過我后來插隊的北何莊,那時因為還在考察之中,并沒有一個固定的目標,也沒有認真地觀察村子的情況,只記得,穿過村莊時,推車經過了一道很深的溝,后來才知道那就是漕河的主河道。以后我多次坐船從這條河,穿過水波蕩漾的藻苲淀,抵達縣城的南關大橋,再搭其他的船只,到淀區其他村莊的朋友們那里去。這些都和一條曾經干涸了的,冥冥之中相遇的古老的河道相關。

        1969年夏季多雨,白洋淀又蓄滿了水。深秋,我們從安州上船,經八里水路,第二次踏上了北何莊的土地,在我青春最美好的年華,在這個小小的水鄉村落里生活了六年。那些給予了我許多幫助的鄉親們,那片生生不息的養育過我的淀水,那些在風中起伏的蘆葦,那些清晨或暮晚,都在我的心中。這里也成為了我寫出了第一首詩的第二故鄉。


        640 (5)


        西行瑣記(十二篇選一)


        行走在最古老的土地上


        遠離了高速公路,在那些名不見經傳的山中行進,山坡上樹木雜陳,道路曲折迂回,在這樣的地方,我們有可能回到以往的最樸素的生活中。

        十幾年前,我和牛慶國、藍野等詩友,同乘一輛中巴,從蘭州出發,走臨洮,經渭源,過蓮花山、首陽山,到天水。一路上遇到了許多神奇的事,有時,甚至有了某種穿越之感。甘肅隴西蓮花山一帶,是青藏高原和黃土高原的過渡帶,那里海拔兩千米左右,降水較多,是大禹疏渭水、三過家門而不入的發生地。宗教圣地蓮花山,又叫白瑪山,也被人們稱之為西崆峒山,多種民族在這里生活過,多種宗教也在此地繁衍。

        十幾年前的隴西渭源,還是一個自然而偏僻的地方,我們沿著鄉間公路蜿蜒曲折而行,途經一個山坳時,不遠處突然傳來了花兒悠遠而高亢的曲調,聽不清唱的什么,但那曲調在山坳里顯得那么自然而動聽。循聲看去,一位十幾歲的少年,坐在一棵很大的老槐樹的枝杈上唱著花兒。聽到我們的車聲,他停了下來。我們下車與他交談,是一位放羊的小羊倌,羊在山上吃草,他爬上大樹唱給自己和羊群聽。蓮花山一帶,每年六月有花兒會,這個傳統已經有幾百年了,因此,這里的人們都會唱幾口花兒。我們請他再唱一首,但那男孩有些不好意思,我們也不好再強求。聊了一會,知道他是個中學生,暑假回家幫助家里放羊。那棵老槐樹應該有幾百歲了。我們問了首陽山的所在,他說前面不遠就是了,于是揮手告別繼續趕路。當車轉過山坳,身后又傳來了那個少年的歌聲,在山地中是那么悠然而空靈,像是在為我們送行,或許也算是對我們請求的應答吧。那聲音是那樣的自然而美好,有時偶然想起,就會回蕩在心中。十幾年過去了,那個唱花兒的少年現在生活得怎么樣了?這偶然的路遇,甚至讓我時常有了一絲惦念,那個山間的少年歌者現在應該有三十多歲了。

        轉過幾個山坳,在一個緩坡的岔路口,我們看見一個穿灰色衣褲的中年人蹲在路邊,下車問路,才看出是一位賣蛇人。一個籠子里裝著幾條大小不一的蛇,在這窮鄉僻壤,我們一路上也沒有遇到幾個人,他的蛇要賣給誰呢?交談中,他的話我一句沒聽懂,但他似乎知道我們要去伯夷、叔齊墓,便向一條草木叢生的小路上一指,就不再說話了。我們惶惶然向那條小路進發,幾百米后就看到一個青磚砌成的像一個門樓的碑座。碑文是:“有商逸民伯夷叔齊之墓”,碑文字體端正、大氣,細看是左宗棠所書。碑后一小山的右側,在草木之中,一座高有丈余,長滿了草木的很大的墳丘矗立在那兒。我們駐足仰望,那一片蔥蘢的墳塋已經許久沒有人來過了。我們隨地摘了一束野花,獻于墓前,行禮叩拜。為了表達敬意,我們一行又拂開荒草,繞墓地轉了三匝,后在靜默中離開。再到那個問路的山口時,那位神秘的賣蛇人也已不見了蹤影,好像冥冥之中,他就是一位來為我們指路的人。

        首陽山在下午的陽光中投下它深綠色的身影,伯夷、叔齊已經長眠了三千多年了。他們當年從燕山的孤竹國,一路西進,投奔以禮治國的周文王,文王已辭世,武王欲伐紂,兄弟二人攔馬進諫不得,著延渭河而上,至首陽山,因不食周粟而亡。這個發生在三千年前的故事,到底是賢者守禮,還是愚夫凝滯,不同的人們各取所需。也有人說,他們的死,是中國原始民主社會終結的見證。盡管其說不一,但這故事之中,卻有許多有意味的情節值得我們思索。于是歷代各地建了五座伯夷叔齊墓,河南三門峽偃師首陽山,陜西岐山首陽山,河北遷山首陽山,山西和順首陽山。而根據史料考證,最正宗的還應是甘肅渭源的首陽山。

        “登彼西山兮,采其薇兮。以暴易暴兮,不知其非矣。神農虞夏忽焉沒兮,我安適歸矣?于嗟徂兮,命之衰矣!”這是伯夷去世前作的《采薇》歌,源于《史記》,是司馬遷所記,是否真有其歌,我想還應考證。作為這樣的作品,本應收入《詩經》秦風之中,那也應是最好的作品了,但為什么孔圣人將其遺漏了?

        出了首陽山,我們又拜訪了一座蓮花山的道教寺院。寺院在一個平緩的坡地上,有些荒蕪,大門洞開,呼之無人應答,我們徑直進入甬道也長了許多荒草的院子。這時,西屋走出一位灰袍長發的道士,臉上仿佛涂了煙灰。與其問候,所答均非所問,體態羸弱,隨風而飄。

        我突然想到那個賣蛇人,想到蓮花生大士,想到了云游五屆,羽化于此地的廣成子……

        那時的渭源縣城還很陳舊,沒有什么生機,但讓我震驚的是那座跨度很大、造型很美的廊橋。據說它始建于明洪武年間,是渭水上游第一橋。歷代幾經翻修,又于1934年重建了一座純木結構臥式懸臂拱橋。我們看到的是一座年久失修,不能登臨的陳舊而巨大的廊橋。因為渭水已不再是一條滔滔大河,寬度三十多米的河道中,只有寬不盈尺的涓涓細流,沿著干涸的河道,可以走到橋下,依舊能看出木質結構做工的精巧。據說廊橋上懸掛著歷代名人對這座古橋的題字,新橋建成后,又增加當時一批民國政要與名人的題字。歷史變遷,山河更迭,這里曾是中華文明最早的發祥地,從伏羲到商周,從大禹治水到這座美麗的廊橋,這的確是一片古老而神奇、水土豐盈、氣候宜人、適于生活的土地。

        不記得是哪個村鎮了,我們路過時有些微雨。街道仿佛是石板路,兩邊的鋪面都是經年累月后變成了深棕色的木板門窗,真仿佛到了四川或江浙一帶的山里的某些村鎮。再向前走,一直平緩的道路陡然開始下降,汽車沿“之”字形道路下了一個很大的陡坡,回頭看時,我們是從足有百米的高臺上,下到了一個河谷地帶的平原上。有人告訴我,前面就是天水了。

        這時天邊涌上來一片烏云,夕陽從山邊斜照過來,那烏云發出半透明的深墨綠的色澤。不知為什么,我突然想到了在臨洮看到的那塊有月出云端圖案的洮硯。那硯做工極為簡單,一塊橢圓形的巖石,簡單的打磨與雕刻,桂樹枝邊透過墨綠色的石韻,一輪隱約可見的明月浮在其中?!懊髟鲁鲫P山,蒼茫云海間。長風幾萬里,吹度玉門關……”這是巧奪天工的制造,我想它也一定是這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的象征。

        神奇而蒼涼的西部風情,在大自然中,在歷代文人們的詩與詞中,它們也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身心之中。


        640 (6)


        散點觀花(十二篇選一)


        內卡河邊的詩人之屋


        一位詩人告訴我們:人,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。他就是德國詩人荷爾德林。他曾在德國南部黑森林中的小城圖賓根生活過。

        圖賓根是一座大學城,或者說它就是一所大學。圖賓根大學有近五百五十年的歷史了。它背靠七座山峰,內卡河穿城而過,是一座美麗又具悠久文化傳統的小城。古色古香的市政廳,哥特式的大教堂,許多建筑都有著古典的裝飾之美。黑格爾、歌德、黑塞都曾在這兒生活過。圖賓根大學有十位諾貝爾獎的獲得者。

        詩人荷爾德林,畢業于圖賓根大學的神學院。他的舊居就在內卡河的北岸上,一座黃色有圓塔的小樓,掩映在綠樹叢中,現在是詩人的展覽館,人們叫它荷爾德林塔。這位后半生患有精神疾病的詩人,在這所房子里居住到去世。

        2017年夏天,我們從慕尼黑到紐倫堡,再到羅騰堡,又來到這座小城,入住內卡河橋頭的一家酒店,從酒店的窗戶能看到內卡河、大橋和山上綠樹叢中的少半個城區。夏日的內卡河分外熱鬧,橋上人流與車輛不斷,橋頭的岸邊有多家餐廳和酒吧。游船的碼頭上有很多種船只,還有在別處很少見到的,很大的,上面有桌椅的木筏子。更讓我感到驚奇和親切的是,除了游艇,所有的船和木筏子都是用竹篙撐著行駛的,這讓我想起了我插隊時的白洋淀,我所在的那個村子是淺水區,村民們撐篙的技術是淀區里最出色的。我在那兒六年,用篙駛船也非常的在行。

        那些大木筏上和游船上的人們與岸邊或大橋上的行人們相互招手,有的將啤酒杯高高地舉起,音樂聲、歡笑聲讓平靜中流淌的內卡河也歡快了起來。

        從橋邊可以走到內卡河的河心島上,那是一處長長的濃蔭避日的島嶼。幾排高大的懸鈴木,樹冠與樹冠連綴成片,兩邊河流上的風吹來,空氣清爽宜人,那些樹木應該有一百多年了,一些人斜靠著粗大的樹干讀書,一些年輕人相擁著坐  在河邊,甬路上走著三三兩兩散步的人,那是個夏日里納涼的好地方。

        那天下午,我們沿著上坡的主路看了大教堂、市政廳,還有幾個16—17世紀的老房子。轉到河邊的荷爾德林舊居,因周一不開館,只能在門口拍了幾張照片,就在橋頭的酒吧休息,要了幾杯當地的白啤酒,坐在涼棚下看風景。一陣風后,烏云不知從哪兒涌了上來,雨接著就來了。很快又雨過天晴了,陽光透過云層照在山地的樹木與層疊的建筑上,它們讓我想起了奧地利20世紀初的著名畫家克里姆特的風景畫,他那些類同點彩的后印象主義,斑駁而豐滿的畫面。紅色的、黃色的、白色的房子,那些水中變幻的倒影,是那樣的豐富、和諧、寂靜而典雅,而內卡河兩岸的風光就是如此的。

        那些雨后在光影中變幻的云層,也讓我想到荷爾德林的詩句:“幸福的群神踏著柔軟的云層在太空的光芒里遨游”。這里還曾生活過一位英年早逝的中國詩人張棗,他曾在圖賓根大學任教,我也因此記住了圖賓根這座小城。當我走在河心島的甬道上,看見對岸荷爾德林舊居,想到張棗那首最著名的詩《鏡中》,再次感到了東西方文化的差異,這讓我突然有些恍惚。我想,我現在走過的河心島甬道,歌德、黑塞、荷爾德林、張棗他們一定也走過,那些高大的懸鈴木一定會記得他們,他們在這兒思考過什么,他們的哪首詩是在這里構思的?在圖賓根那個晚上,我寫下了《在圖賓根想起一位詩人》這首詩:


        內卡河緩緩地流∕夏日的圖賓根陽光下有陣雨降臨∕我們在岸邊酒吧喝小麥啤酒∕看用竹篙行駛的木筏和悠閑的人們∕我們談到那些年∕談到詩歌 黑塞和荷爾德林∥在我心中 這座與詩歌相連的小城∕沒有“梅花便落滿了南山”∕我卻相信會有“幸福的群神踏著∕柔軟的云層在太空的光芒里遨游”∕你看那些飄過教堂頂部的白云多么舒展∕河心島上兩排遮天避日的巨大的懸鈴木下∕一定有過詩人們獨自漫步的時辰∥英年早逝的詩人張棗∕讓我記住了這座小城∕內卡河邊那座有圓形房間的橘黃色小樓∕居住過在此辭世的荷爾德林∕一所建于十五世紀的大學∕一座古色古香 山水相依的小城∕在遙遠的異國他鄉 在圖賓根∕我想起了一位英年早逝的詩人——2017年8月1日于圖賓根


        注:引文為詩人張棗和荷爾德林的詩句。詩人黑塞也曾在此生活過。


        荷爾德林因精神疾病后半生困守在這里,張棗因癌癥匆匆從國內回到這里,沒有多久便告別了這個世界。他們拋開了世俗的一切,將他們的詩留給了我們,也留給了圖賓根和匆匆而行的內卡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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